柳婉音的名字，是祖父取的。那年春分，院里的老柳刚抽了新芽，她母亲在产房里痛了一整夜，终于听见一声细弱的啼哭。祖父站在廊下，望着那笼烟似的柳X ，说：“就叫婉音罢，柳条儿拂水，声音是软的。”她后来想，这名字大约注定她一生都要做那个在风里低眉的人。
她确实生得软。眉眼是淡的，说话是轻的，连走路都像是怕踩疼了地。巷子里的人都说，柳家那姑娘，是水做的骨肉。她听了也只是笑笑，低头去拨弄腕上的银镯子，那镯子碰着，叮叮地响，像雨点落在青石板上。

十六岁那年，父亲把她许给了城东绸缎庄的少东家。那人她见过一回，在庙会上，高高瘦瘦的，站在人堆里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。她躲在母亲身后，只来得及看见他衣角上绣的一枝墨兰。后来那枝墨兰便常常入梦来，在梦里开得密密匝匝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嫁过去那日，锣鼓喧天，红盖头底下，她忽然想起祖父说的那句“柳条儿拂水”。她觉得自己真像那柳条了，被人折下来，插进陌生的土里，也不知道来年春天，能不能发出自己的芽。
绸缎庄的日子，是数不完的账本和算盘珠子。少东家待她客气，客气得像待一件上好的瓷器。她每日晨起，替他熨平长衫的褶子，夜里他看书，她就在灯下绣帕子，绣一朵又一朵的并蒂莲，绣好了，锁进樟木箱子里，从不拿出来用。有一回他病了，她守在床边，喂药时指尖碰到他的唇，烫得像火炭。她慌忙缩回手，却听见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：“阿音。”她愣在那里，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，落在药碗里，漾开一圈一圈的纹。
后来他病好了，待她似乎又亲近了些。会带她去城外看桃花，会记得她爱吃桂花糕，会在下雨天遣人送伞来。她以为日子就要这么温温地过下去了，像柳条儿终于在水里扎了根。直到那日，她替他整理书箱，翻出一封未寄的信，信上写着：“吾妻早逝，遗一女，托付于卿，望善视之。”底下落款，是他母亲的名字。
她捏着那张信纸，站在满屋子的阳光里，却觉得浑身冰凉。原来他待她的好，都是对着另一个人还债。她想起他病中叫的那声“阿音”，原来不是叫她的。她慢慢把信折好，放回原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继续叠他的衣裳。
那天夜里，她坐在窗前，看月亮从柳梢头升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庙会上，他衣角那枝墨兰，原来早就是别人画上去的。她轻轻笑了一下，笑自己这些年的痴。第二天，她照常起来替他熨衣，递茶，只是不再绣并蒂莲了。她开始绣柳，绣一株孤零零的柳，垂着千万条丝，却没有一条是系得住人的。
三年后，她生了一场大病，药石无灵。弥留之际，他握着她的手，眼眶通红，说：“阿音，我对不住你。”她摇摇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气声：“柳条儿……拂水……是软的。”她看见窗外的柳，还是那年春分的模样，只是她的春天，早就过完了。
她走后，他整理她的遗物，在樟木箱底，发现一叠绣好的帕子，全是柳，一株一株，姿态各异，却没有一株是垂着头的。最底下压着一张宣纸，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：“愿来生，不做柳，做风。”
他忽然想起，她这辈子，只在他病中那一回，流过泪。